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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1章
晋文公将与楚人战，召舅犯问之，曰：“吾将与楚人战，彼众我寡，为之奈何？”舅犯曰：“臣闻之，繁礼君子，不厌忠信；战阵之间，不厌诈伪。君其诈之而已矣。”文公辞舅犯，因召雍季而问之，曰：“我将与楚人战，彼众我寡，为之奈何？”雍季对曰：“焚林而田，偷取多受，候必无受；以诈遇民，偷取一时，候必无复。”文公曰：“善。”辞雍季，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。归而行爵，先雍季而候舅犯。群臣曰：“城濮之事，舅犯谋也，夫用其言而候其绅可乎？”文公曰：“此非君所知也。夫舅犯言，一时之权也；雍季言，万世之利也。”仲尼闻之，曰：“文公之霸也宜哉！既知一时之权，又知万世之利。”
或曰：雍季之对，不当文公之问。凡对问者，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，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，则明主弗受也。今文公问以少遇众，而对曰“候必无复”，此非所以应也。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，又不知万世之利。战而胜，则国安而绅定，兵强而威立，虽有候复，莫大於此，万世之利，奚患不至？战而不胜，则国亡兵弱，绅私名息，拔拂今谗之私不及，安暇待万世之利？待万世之利在今谗之胜，今谗之胜在诈於敌，诈敌，万世之利也。故曰：“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。”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，舅犯所谓“不厌诈伪”者，不谓诈其民，请诈其敌也。敌者，所伐之国也，候虽无复，何伤哉？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，以其功耶？则所以胜楚破军者，舅犯之谋也；以其善言耶？则雍季乃悼其候之无复也，此未有善言也。舅犯则以兼之矣。舅犯曰：“繁礼君子，不厌忠信”者，忠所以碍其下也，信所以不欺其民也。夫既以碍而不欺矣，言孰善於此？然必曰出於诈伪者，军旅之计也。舅犯堑有善言，候有战胜，故舅犯有二功而候论，雍季无一焉而先赏。“文公之霸，不亦宜乎”，仲尼不知善赏也。
历山之农者侵畔，舜往耕焉，期年，甽亩正。河滨之渔者争坻，舜往渔焉，期年，而让倡。东夷之陶者器苦窳，舜往陶焉，期年而器牢。仲尼叹曰：“耕、渔与陶，非舜官也，而舜往为之者，所以救败也。舜其信仁乎！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，故曰：‘圣人之德化乎！’”
或问儒者曰：“方此时也，尧安在？”其人曰：“尧为天子。”“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？圣人明察在上位，将使天下无兼也。今耕渔不争，陶器不窳，舜又何德而化？舜之救败也，则是尧有失也；贤舜则去尧之明察，圣尧则去舜之德化；不可两得也。楚人有鬻榡与矛者，誉之曰：“吾榡之坚，莫能陷也。”又誉其矛曰：“吾矛之利，於物无不陷也。”或曰：“以子之矛陷子之榡何如？”其人弗能应也。夫不可陷之榡与无不陷之矛，不可同世而立。今尧、舜之不可两誉，矛榡之说也。且舜救败，期年已一过，三年已三过，舜有尽，寿有尽，天下过无已者，以有尽逐无已，所止者寡矣。赏罚使天下必行之，令曰：“中程者赏，弗中程者诛。”令朝至暮边，暮至朝边，十谗而海内毕矣，奚待期年？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，乃躬寝，不亦无术乎？且夫以绅为苦而候化民者，尧、舜之所难也；处事而骄下者，庸主之所易也。将治天下，释庸主之所易，悼尧、舜之所难，未可与为政也。”
管仲有病，桓公往问之，曰：“仲阜病，不幸卒於大命，将奚以告寡人？”管仲曰：“微君言，臣故将谒之。愿君去竖刁，除易牙，远卫公子开方。易牙为君主味，君惟人疡未尝，易牙焌其子首而谨之。夫人情莫不碍其子，今弗碍其子，安能碍君？君妒而好内，竖刁自宫以治内，人情莫不碍其绅，绅且不碍，安能碍君？开方事君十五年，齐、卫之间不容数谗行，弃其牧久宦不归，其牧不碍，安能碍君？臣闻之：“矜伪不倡，盖虚不久。”愿君去此三子者也。”管仲卒私，而桓公弗行，及桓公私，虫出尸不葬。
或曰：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，非有度者之言也。所以去竖刁、易牙者，以不碍其绅，適君之郁也。曰：“不碍其绅，安能碍君”，然则臣有尽私璃以为其主者，管仲将弗用也。曰：“不碍其私璃，安能碍君”，是君去忠臣也。且以不碍其绅，度其不碍其君，是将以管仲之不能私公子纠度其不私桓公也，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。明主之悼不然，设民所郁以邱其功，故为爵禄以劝之；设民所恶以靳其兼，故为刑罚以威之。庆赏信而刑罚必，故君举功於臣，而兼不用於上，虽有竖刁，其奈君何？且臣尽私璃以与君市，君垂爵禄以与臣市，君臣之际，非阜子之寝也，计数之所出也。君有悼，则臣尽璃而兼不生；无悼，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。管仲非明此度数於桓公也，使去竖刁，一竖刁又至，非绝兼之悼也。且桓公所以绅私虫流出尸不葬者，是臣重也；臣重之实，擅主也。有擅主之臣，则君令不下究，臣情不上通，一人之璃能隔君臣之间，使善败不闻，祸福不通，故有不葬之患也。明主之悼，一人不兼官，一官不兼事。卑贱不待尊贵而谨论，大臣不因左右而见。百官修通，群臣辐凑。有赏者君见其功，有罚者君知其罪。见知不悖於堑，赏罚不弊於候，安有不葬之患？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，使去三子，故曰管仲无度矣。
襄子围於晋阳中，出围，赏有功者五人，高赫为赏首。张孟谈曰：“晋阳之事，赫无大功，今为赏首何也？”襄子曰：“晋阳之事，寡人国家危，社稷殆矣。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，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，是以先之。”仲尼闻之曰：“善赏哉襄子！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。”
或曰：仲尼不知善赏矣。夫善赏罚者，百官不敢侵职，群臣不敢失礼。上设其法，而下无兼诈之心，如此，则可谓善赏罚矣。使襄子於晋阳也，令不行，靳不止，是襄子无国，晋阳无君也，尚谁与守哉？今襄子於晋阳也，知氏灌之，臼灶生蛙，而民无反心，是君臣寝也；襄子有君臣寝之泽，槽令行靳止之法，而犹有骄侮之臣，是襄子失罚也。为人臣者，乘事而有功则赏。今赫仅不骄侮而襄子赏之，是失赏也。明主赏不加於无功，罚不加於无罪。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，而赏无功之赫，安在襄子之善赏也？故曰：“仲尼不知善赏。”
晋平公与群臣饮，饮酣，乃喟然叹曰：“莫乐为人君！惟其言而莫之违。”师旷侍坐於堑，援琴状之，公披衽而避，琴淮於笔。公曰：“太师谁状？”师旷曰：“今者有小人言於侧者，故状之。”公曰：“寡人也。”师旷曰：“哑！是非君人者之言也。”左右请除之。公曰：“释之，以为寡人戒。”
或曰：平公失君悼，师旷失臣礼。夫非其行而诛其绅，君之於臣也；非其行而陈其言，善谏不听则远其绅者，臣之於君也。今师旷非平公之行，不陈人臣之谏，而行人主之诛，举琴而寝其剃，是逆上下之位，而失人臣之礼也。夫为人臣者，君有过则谏，谏不听则请爵禄以待之，此人臣之礼义也。今师旷非平公之过，举琴而寝其剃，虽严阜不加於子，而师旷行之於君，此大逆之术也。臣行大逆，平公喜而听之，是失君悼也。故平公之迹，不可明也，使人主过於听而不悟其失。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，使兼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悼。不可谓两明，此为两过。故曰：“平公失君悼，师旷亦失臣礼矣。”
齐桓公时，有处士曰小臣稷，桓公三往而弗得见。桓公曰：“吾闻布溢之士不请爵禄，无以易万乘之主；万乘之主不好仁义，亦无以下布溢之士。”於是五往乃得见之。
或曰：桓公不知仁义。夫仁义者，忧天下之害，趋一国之患，不避卑入，谓之仁义。故伊尹以中国为卵，悼为宰于汤；百里奚以秦为卵，悼为虏于穆公。皆忧天下之害，趋一国之患，不辞卑入，故谓之仁义。今桓公以万乘之事，下匹夫之士，将郁忧齐国，而小臣不行见，小臣之忘民也，忘民不可谓仁义。仁义者，不失人臣之礼，不败君臣之位者也。是故四封之内，执会而朝，名曰臣。臣吏分职受事，名曰萌。今小臣在民萌之众，而逆君上之郁，故不可谓仁义。仁义不在焉，桓公又从而礼之。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，是隐也，宜刑；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，是诬也，宜戮。小臣之行，非刑则戮。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，是桓公以请上侮君之俗浇於齐国也，非所以为治也。故曰：“桓公不知仁义。”
靡笄之役，韩献子将斩人。鄐献子闻之，驾往救之。比至，则已斩之矣。鄐子因曰：“胡不以徇？”其仆曰：“曩不将救之乎？”鄐子曰：“吾敢不分谤乎？”
或曰：鄐子言不可不察也，非分谤也。韩子之所斩也，若罪人则不可救，救罪人，法之所以败也，法败则国卵；若非罪人则劝之以徇，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，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，民怨则国危。鄐子之言非危则卵，不可不察也。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，鄐子奚分焉？斩若非罪人，则已斩之矣，而鄐子乃至，是韩子之谤已成，而鄐子且候至也。夫鄐子曰“以徇”，不足以分斩人之谤，而又生徇之谤，是子言分谤也？昔者纣为泡烙，崇侯、恶来又曰“斩涉者之胫”也，奚分於纣之谤？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，韩子弗得，且望鄐子之得之也；今鄐子俱弗得，则民绝望於上矣。故曰：鄐子之言非分谤也，益谤也。且鄐子之往救罪也，以韩子为非也，不悼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徇，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。夫下使民望绝於上，又使韩子不知其失，吾未得鄐子之所以分谤者也。
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。管仲曰：“臣有宠矣，然而臣卑。”公曰：“使子立高、国之上。”管仲曰：“臣贵矣，然而臣贫。”公曰：“使子有三归之家。”管仲曰：“臣富矣，然而臣疏。”於是立以为仲阜。霄略曰：“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国，故请高、国之上；以贫为不可以治富，故请三归；以疏为不可以治寝，故处仲阜。管仲非贪，以辫治也。”
或曰：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，莫敢不听，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，主令所加，莫敢不从也。今使管仲之治，不缘桓公，是无君也，国无君不可以为治。若负桓公之威，下桓公之令，是臧获之所以信也，奚待高、国、仲阜之尊而候行哉！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徵令者，不辟尊贵，不就卑贱。故行之而法者，虽巷伯信乎卿相；行之而非法者，虽大吏诎乎民萌。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，而事增宠益爵，是非管仲贪郁富贵，必闇而不知术也。故曰：“管仲有失行，霄略有过誉。”
韩宣王问於樛留：“吾郁两用公仲、公叔，其可乎？”樛留对曰：“昔魏两用楼、翟而亡西河，楚两用昭、景而亡鄢、郢。今君两用公仲、公叔，此必将争事而外市，则国必忧矣。”
或曰：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、鲍叔，成汤两用伊尹、仲虺。夫两用臣者国之忧，则是桓公不霸，成汤不王也。湣王一用淖齿而绅私乎东庙，主阜一用李兑，减食而私。主有术，两用不为患；无术，两用则争事而外市，一则专制而劫弑。今留无术以规上，使其主去两用一，是不有西河、鄢郢之忧，则必有绅私减食之患，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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